飞出重山的断肠诗
《为何飞来》创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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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出重山的断肠诗:《为何飞来》创作记
从死雀中诞生:《为何飞来》创作记(序)
我是青木乐队的主唱辰,我们的首张专辑已经发布了,现在想把这些创作的过程都记录下来。既是作为创作者、亲历者,也有在自己收听作品后作为旁观者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开始飞行吧。
这张专辑的全由少年心气而生。从大概22年开始,自己就很想有做一些歌曲的冲动,那也正是我本科毕业去更远的地方上研究生的节点,一切都在变化,学校在变、城市在变、作息在变,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也在开始变化 。那种感觉像是初学游泳的时候,被这世界突然扔进了水池里一样,毫无防备但必须接受,用不同的方式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我想趁着短暂探出的那些时刻大口地呼吸,而那时能给予我慰藉的只有音乐。
于是我把自己埋进耳机里,在实验室不分昼夜调光路的时刻,在每天凌晨往返在宿舍的电动车上,在那些被封闭的校区里,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白鸽和遥望,只有它们能一直陪着我。我想起更早的本科的时候,也是白鸽陪着我,那天下午得到了一个期待很久付出很多终于得到回报的好消息,于是从学校图书馆狂奔而出,开着电动车在偌大的校园里高呼着白鸽的旋律,觉得自己在风中飞行,那是个武汉夏天的下午,虽然太阳隐在云里,空气散着蝉鸣和潮湿,可我却觉得凉爽和格外的洒脱,仿佛自己拥有无尽的自由和未来。话说回来,时间实在很奇妙,过了几年我仍旧听着白鸽。就在22年秋天冬天那段时间,我的迷茫无处安放,每个凌晨我都写下非常多的词句,逐渐将白纸写满,屏幕写黑,以各种粗犷的方式扫着吉他对着宿舍斑驳的天花板和只剩一盏的灯独自唱着,眷恋、愤怒、疲惫、期望还伴着深深的忧伤,而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向外望去,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自己的影子。
时间就这么过,到了23年来到上海,火车越来越远,我真正地飞出了重山,很多东西却再也回不去。这像是一种心理上的转变,可能是因为这一年我才刚满22岁,也是传统意义上大学毕业的时间,早读了一年书,很多情感涌来的时刻,都比真正经历时要晚一些,已经发生很久了我才真正地有刻骨铭心的感觉,我知道那些东西我再也无法拥有了,无论我怎么歌唱、怎么在深夜里妄图抓回来,时间就是单向的,我不再是那个无忧虑的少年,风也不再轻松。命运被生活分成无数个岔路口,无数意想不到的困难和挑战都在前方等候。继续日复一日地劳作在实验室,往返在光学平台和宿舍之间,我感觉我的生命似乎就在这里,很快就要陷进调不完的光学镜架里了,数不尽的不算好的消息一天又一天一个又一个地涌来。就在那些懵懂迷茫破碎的时刻里,忽地一天早晨我看见我的窗台上赫然躺着一只死雀。
青羽白翅,手掌大小,就静静躺在那里,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血迹。
默然。
那一刻,是山崩。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飞到我的窗前而死?
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发芽了,我默默将它放回到土里,想着一定一定要做些什么,至少写些什么,以自己的方式,无论是纪念它,或是纪念我自己。
为何飞来?
这就是一些往事。接下来是我们飞行的故事了。
青雀飞来:《为何飞来》创作记(一)
接前文,我见到了那只青雀。
将它放归于泥土后,我的思绪无法停止。
人生居茫茫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不知道它如何而来、为何而死,如此默默的一只青雀,几乎无人知晓它曾来过这世间。我多想知道它的完整的故事,于是抬头望向天空,在那斑驳的宿舍楼群围住的四方天光里,树叶遮住天日,凄凄鸟鸣似有若无的回响。
以后的几十个日夜里,每当我的脑海放空,我便会想起它,终于在有一天夜里,我飞也似的逃回我的桌前,提起笔终于写了出来。
倾泻而出。
伴着那把木琴,我终于记下了它的一生。
此后到这首歌成型的所有时间里,编曲改过无数个版本,从鼓声的选择、节奏的放慢、木吉他的编排到电吉他的时机等等等等,而词几乎从未动过。或许这些故事微不足道,说上千遍也无人真正入耳,但至少,我对得起它,对得起这如流星般划过我生命的一刹那,这声音总会在某些瞬间共鸣在一些角落,那也就够了。
伴着耳机里那些擦弦而过刺破空气的声音,还有如撞击般隆隆的鼓点,它似乎飞出了我的窗台,回到了那片雨里……
钟声咆哮:《为何飞来》创作记(二)
写完青雀冢之后,我很兴奋地告诉肖忠培,这可能是我目前写的最好的一首歌,于是我们两人认真做音乐的心愈发坚定。那时还处在早期的创作者阶段,懵懂青涩但充满着渴望,那是掩盖不住的激动,是想要把自己的内心写下来的无法抑制的兴奋。
我们开始各自打磨,各自扒谱,二楼到四楼的宿舍楼梯间内我们抱着吉他上下来回了数百次,趁着各自室友不在的时刻,用那些抢出来的时间合练——无论是别人的歌还是自己的灵感,在每天晚饭后挤出来的一两个小时里。现在回想起来,设备实在是简陋,两把电吉他甚至无法同时出声,我不得不把电吉他背回去再把木琴拿下来,这样音量才能平衡。
直到有一天肖忠培也兴奋地告诉我,他写好了一首歌。
在当时的我看来,demo里有非常独特的速度变换,只是稍稍欠缺一些更大的张力和找到合适的段落编排,正巧几天之后我们有一个非常小的演出,但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演出实在是太少了,于是我们无比认真地对待它,想要把我们的两首歌编好再拿去演奏,而那时还剩不到一周时间。
于是我们没日没夜地开始编排,逐字敲定歌词,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地来敲定鼓点。肖忠培还特意买了把真的bass,最早期前奏的bass甚至是他弹的;我在纸上写下这首歌大致的情绪走向,划出不同的段落——那时我们还没有遇到老邓,鼓点还是用midi键盘先大致敲出来,然后再一个一个音符画力度,改具体编配的。终于赶在那次演出前编完了。
现在看来,那时的版本大约是65%。
回到我们五人聚齐之后,钟声终于咆哮。
老邓的鼓点和昕蕾的bass都终于从midi里走了出来,老卫的音墙也填满了最后那块拼图,这些声音像时刻追逐在身后的影子,萦绕、徘徊,纠缠不休。
歌词里的噩梦已经结束,我们的梦刚刚开始。
肖忠培:
在我的视角,最最开始对音乐抱有想象的尝试,是22年春上海封城,当时我还不会吉他、乐理之类的,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只好自娱自乐全民k歌玩。那时听了很多歌也尝试去唱了很多歌,我发现在音乐中我有更充沛的情感可以表达,但我同时也发现我唱歌实在差劲T_T。
一年后梁辰华向我伸出了手:“去玩吉他”,我才发现音乐可以不一定用歌声去表达。于是发狠自学吉他、编曲、乐理,只为去表达自己内心当时最大的情感:蹉跎的愤懑。
我记得最开始最开始的版本我还是用4321和弦进行的,当时的demo名字叫梦,主要是受pink floyd的echoes启发,前奏用了很多梦幻的电子琴音色,配合4321进行想营造“梦幻”的感受,但写完总感觉欠了点东西,情感不充沛,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打动我自己。我一直把“写歌第一个要感动自己”作为编曲座右铭。
于是经历了无数的修改和完善,最终比较成型的版本是在飞机上从家里飞回上海的时候,我当时本还在学习《日本编曲家整理编曲技巧》,学完趴下休息的时候突然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24岁了我还是一事无成,论文没有指望生活也黯淡无光,编曲也是一直在学习,没有编出自己满意的曲子。总之,突然像是被时间不停走动的走针给打醒了,最后在飞机上凭借磅礴的情感一口气编完了比较完整的版本,用前奏尾奏能连接上的“莫比乌斯环”式编曲表达时间无驻的无可奈何感,也用副歌BPM的变换加快表达对此无能为力的愤怒。
编完后其实自己写的词是“二十又四,无成一事”这样的直白的歌词,最后也是和梁辰华一起确定了最后版本含蓄内敛一点的歌词。完成这一版后,其实我还是觉得编曲还有可以提升的空间,总感觉脑海里的它还不是我最想要的样子。再之后昕蕾老邓加入后我们排练时又从梅卡德尔的演出中获得了灵感,可以在间奏中加入”折磨“听众的模拟钟声的吉他反复重复直到渐快爆发,最后又有老卫的音墙最终完善了编曲。其实我一开始是想将音墙用合成器来实现氛围感,但听到老卫的音墙之后只能说,它太对味了,就是它了。
最后的最后,其实我们也是想类似最开始的灵感来源echoes的编曲历程一样,慢慢在每次演出中都更完善一下编曲,最终实现脑海中声音的样子。
潮信何来:专辑创作手记(三)
写完钟之后,我感觉心里有些东西被唤醒了。
在有天听着钟的demo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鲁智深的那句偈语——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为何不为此写一首歌呢?
说写就写,我抄起桌边的木琴。那天灵感来得特别快,歌词与和弦几乎一下就配好了。而编曲最开始编配的非常随意,没有定节奏,没有鼓点,只有两把吉他。前奏我想到古琴的声音(后来我还真用上了古琴,不过是后话了),直接在木琴的6弦上找泛音来当低音,另一把就用琶音当旋律,动情之时就加快节奏,大言不惭地说,倒还真有古人唱和的感觉。
后来这个没有鼓点纯即兴的版本,我们在学院食堂里演了一次,很难评价,不好说是氛围太嘈杂、心里太紧张还是音响太差,感觉确实还没达到心中的效果,两个人就这么干站在台上弹,下面的各位老板同学嗑着瓜子抢着红包,完全与《听潮》相去甚远。痛定思痛,我又用midi一个一个敲出了鼓点,直到这鼓点后来在复旦响起。
震来了老邓。
那次是我和肖忠培奔赴复旦的演出,演出前甚至还有一些小插曲,两把吉他配上无尽的pgm伴奏,甚至在演出时还需要手动去按pgm的播放与暂停,演出的舞台算不上大,可以说很小了,是一个小小的社团活动室,与其说是演出不如说是校园”乐队”的小型聚会,四个”乐队”的乐手和社团组织人员加在一起甚至比观众更多。像是在地下室里歌唱一样,所有的灯都关闭了,天花板低低压在头上,太阳从小小的缝隙里透进来,昏黄的光里洒着我们的呐喊。演出完毕,我们说我们缺鼓手和贝斯手,而我惊喜地看见台下老邓发出了非常惊喜的表情——这趟我们来对了。
后来就是合练,三人碰头后,在城市尽头逼仄的地下排练室里一点一点打磨,一个一个段落从midi变成真的鼓点,真正的底鼓的震动,真正的军鼓的脆响,真正的镲片的洗涤,而后再碰撞出新的火花,激荡出新的声音。那时的我还没有想到,潮信真的会来。
独木呼嚎:《为何飞来》创作记(四)
跟听潮几乎同时创作的,是《木头》。
那是上海的深秋了,我每天要跨越大半个上海往返在实验室和住所之间——路上十来站地铁和换乘,再有从地铁站到研究院的四公里电动车。最后的这段路几乎孤零零地远离人烟,周边只剩高架桥、大货车和两旁或稀疏或茂密的树木,在横亘天空的高架桥下,不时会有一些人骑着三轮车用笼子带着禽类停在底下售卖,羽毛散落一地,空气里充斥着禽类的味道。
我一般只会在上午和深夜骑着电动车经过这段路,耳机里通常放着歌,或者自由在空中放声长啸。深秋的风通常是冷的,吹到喉咙里,时间久了会疼。有时候下起雨来,我只好单手骑车——另一只手要么攥紧帽子要么死死撑住雨伞,空气中的尘土和羽毛被雨水冲刷夹在一起,我谨慎地避过一个又一个落满雨水的大坑,两旁那些行道树有的是重新栽的 ,有的在很早之前就立在那里,静静杵着,狂风大作的时候,它们也在唱歌。
有时我驻足停在那些桥下,路灯昏黄透过树叶洒下来,它们不停摇动,沙沙作响,心乱的时候,看着它们反而会很平静,或许它们一开始就生长在这 ,又或许它们从黄土里被连根拔起再千里迢迢运到这里,而此时我们共吹一阵风,同淋一场雨,对影如三人。回想起那时的味道,我几乎在一个晚上就写好了《木头》这首歌。
嗟乎,青木青木,青雀栖枯木。
季鹰归未:《为何飞来》创作记(五)
时光流逝,终于写到季鹰了。
很坦率地说,每次听到季鹰或者演出到季鹰的时候,我内心都止不住地翻涌。
起源应该是很早很早我还小的时候,练书法时把天下十大行书都练了一遍,练到欧阳询的季鹰帖的时候,那会觉得很纳闷,觉得像这样一个辞官归隐的故事倒也很常见,如何欧阳询写完就位列天下十大行书之七,但欧阳询的字实在很有特点,相较于被现代碑学者意临后的楷书,帖上的行书更显筋骨的瘦硬真切,虽然当时不懂原帖故事的深意,但反复临习后,那些字句仍旧深深刻在脑海。
直到我真正离开那些时光。
一点一点清除自己在家里的痕迹,一次又一次长久地离开那片土地,天刚蒙蒙亮时背上沉重的行囊再踏足陌生的城市。独自离家的愁绪足以使我在火车上面对连绵后退的群山和灰白的天空时湿润眼眶,更不谈少年身上肩负的变迁和期望的重量。我只能将我的视线悬挂在窗外的不停振翅孤雁上,然而重山驶过,我知道,它也只能陪我走这一段路。几乎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季鹰。想到那幼时反复读过练过的字句,相同的沉重的情感瞬间跨越千年击中了我。
吾本山林间人。
喧嚣的灯火、无止尽的奔波争斗算计每天都困在这些水泥方盒子和电线大网中,我们被学号工号所取代,一个又一个的人变成数字失去色彩,我想要逃离可没有出口。
尽西风,季鹰归未?
短暂的出口在音乐里。我几乎很快定下了和弦,汹涌的情感决堤而出,在一个下午我几乎写完了词曲,以及后来大部分的编曲内容。而后来遇见大家,一个个声音变得真实,沉重的鼓点、遥远的音墙、一声一声的木琴扫弦让那些远去的重山、梦中的呼喊终于有了寄托,少年心事终于得以短暂安放。
仍忍不住长叹一声。
写到此处,我听到歌曲尾端的呐喊。
潸然泪下。
愚公击山:《为何飞来》创作记(六)
愚公跟季鹰也是几乎同时创作的。
那时候研究院和宿舍周边到处都在施工,曾经路边的行道树被连根拔起,尘土飞扬在天上,路面被挖掘机挖出深坑,围栏挡住视线,却挡不住叮叮当当的声音。
与此同时,研究院周边突然开了非常多的安徽土菜馆,黄山菜饭骨头汤、淮南牛肉汤以及各种平价餐馆,那时候我经常晚饭去吃。
我身旁时常坐着一些工人,他们的皮肤仍旧黝黑,手掌粗糙,三五成群围坐在餐馆的圆桌上,香烟弥漫,人手一瓶啤酒。在上海,太阳落山得很早,往往端上饭的时候,天边的霞光也渐隐去,只剩最后一点蓝色残影,我心想,一天又要这么过去了。
回去的时候我时常望见研究院慢慢盖起的大楼,在那条路上,一侧是逐渐拔起的大楼,一侧是被绿色弯曲的铁丝网围起来的茫茫荒地,杂草几乎布满了视野,疯长到半人高,残月悬在天边,而施工区的夜灯在另外一边。
我看见那些工人在脚手架上的背影,透过那极强的白色射灯,他站得好像比月亮还高。
回望重山:《为何飞来》创作记(七)
严格来说,《老伯》是这张专辑里最早写好的一首歌。
写这首歌的时候,我对着宿舍斑驳的墙壁,眼前只有那个山丘上的土房子。奶奶还在的时候,那是我的老家。对那些岁月,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些依稀的模糊印象了,每一次回来,奶奶就要走出老远的山路站在大路上来接我们。看到我们的车远远开过来她便兴奋地要我们摇下车窗,她的嗓子很小的时候就哑了,只能用气说话,我被妈妈抱在怀里,去接奶奶递过来的米糖吃。米糖脆脆的,里面有花生和一些我想不起名字的干果,四四方方,后来我极少再吃到。
老家后面前面都是没有边际的丘陵,种满了橘子树,像十万个太阳,高高挂在山坡上;后来,奶奶也躺进了这些太阳里面。再后来,我回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那里只剩下冬天的样子,三轮车停在货仓里,桌上的钵炖的热气腾腾,饮着一杯又一杯的高度白酒,灶屋里的麻将桌早已摆开,瓜子壳和糖果纸遍地,橘子树上挂满红红的鞭炮屑,小辈们不明所以地磕头,我坐在车里,拖着被酒精麻痹的身躯渐行渐远。
而向外望去,夜里的车窗没有倒影……
白雾茫茫:《为何飞来》创作记(八)
几经转折,火车开来了上海。
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新的,出站的那一刻巨大的城市瞬间将我包围,而顺着地铁我又被运到城市的边郊,研究院坐落在一块茫茫荒地上,周边空无人烟。实验室常年恒温恒湿,一切都是固定不变的。我们在里面失去太阳,失去昼夜,失去节律。一天只有去吃饭的短暂时光,抬头方知天色几何。
漫长,似乎看不到尽头。
我的眼前是灰白色,灰白色的灯光、灰白色的超净间墙壁、灰白色的铝型材架、灰白色的电脑屏幕、灰白色的真空法兰、灰白色的光学镜架。置身于茫茫的现代荒原里,我喘不过气。
于是戴上耳机寻找着,我记得很清楚,那首歌是Fishmans在1998年演唱会的的Oh slime,几乎是前奏扫弦响起的一瞬间,我疯了似的狂奔了出去,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和这首歌。逃离巨大的实验室和长长的走廊,发疯一般地推开那扇重重的灰色的出入门,一路狂奔逃出了那里。
一瞬间,巨大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
漫无目的地奔跑,我看见那些飞鸟在太阳下歌唱,在城市尽头盛放的不知名的黄色粉色紫色的小花,无边生长的翠绿杂草,还有被移栽到这里的人为立起来的树苗。
既是死亡,也是重生。
“我将踏足崭新的土地
直到恐惧淹没勇气
就算风儿吹拂泪滴
我不会停止我的飞行”
涛声再起:《为何飞来》创作记(九)
如前所述,我们在复旦遇到了老邓。刚开始排练时,每次排到《听潮》,我们都会因为段落和节奏卡很久。因为这首歌的段落转换和节奏变化复杂,每次排练都要反复磨合。而且在那时,我们没有耳返也没有cue麦,在拥挤的地下室里,鼓声一旦响起便轰透耳膜,常常会忘记自己弹到了哪里。
在前奏里,两把吉他的段落和演奏方式我一直想要修改。最初的版本中,一把吉他模拟古琴的弹法,另一把则一直重复一段riff直至前奏结束。演了多次之后,我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很想进行修改。
为何不真正地使用古琴呢?我问自己。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古琴是真正的君子之声——泛音、散音、按弦音都有着在中国哲学里对应的位置。它的音量不大,演奏者的手指在丝弦上游走,木头与身体共振,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像是与内心对话的方式,沉着而不喧闹。古琴的弹奏方式和指法多样,随心而动。在下定决心把魂牵梦萦的古琴买回来后,我发觉它简直就是从前的电吉他。它在近现代未能广泛流传,完全不是因为古琴本身音质不行,而是整个社会大变迁导致的潮流、观念、风俗全面西化造成的。我一面惋惜其日渐式微,一面也欣喜自己有幸得到了一床古琴。
早在还没有做乐队的几年里,耳机里就经常放龚一老师的《广陵散》,刺韩傀那段的激烈节奏和泛音一直在我脑海里;后来又听到《流水》,便想着要把这些元素融入我们的音乐里。于是前奏中,古琴的散音与泛音交替,远端如流水般的琴声铿锵而来,好似茫茫天地之间矗立一人,心声逐渐坚定。
须臾之后,隆隆鼓声踏浪而来。
是为潮起。
孤鸟悲鸣:《为何飞来》创作记(十)
季鹰写完之后,我觉得还缺一点东西。
循环了千百次的《白鸽》,在歌词结束之后,乐曲行将停止之时,由弦乐和钢琴带起的如狂风骤雨般的尾奏萦绕在我的脑海,那是腾空而起昂首不屈的声音。于我而言,季鹰一直是没有写完的。那次临走时匆匆踏上离家列车前未编写完的旋律和鼓点,我必须给它们一个完整的释放。
一直到乐队第一次正式演出。
以前无论是什么演出,我都很少在演出时情绪泛滥至失控,那次在演到季鹰时罕见地发现我激动到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站在台上时暴雨般的鼓点砸向胸口,我知道需要让这些情绪开始飞行了。
于是用如星点的碎镲铺垫情绪,辅以巨大的吉他音墙,沉重的鼓点配上极度撕裂的推弦——孤鸟终于悲鸣在长空。
卫天一: 加入青木前,听完demo后印象最深的就是《季鹰》——开头木吉他带有混响的扫弦、回环的旋律和反复提问的歌词,都给了我一种飘浮无依的感觉;层层递进的结构和浓厚的情绪也创造出了一种后摇气质。由于对后摇、盯鞋音乐一直以来的痴迷、以及惘闻Can Festival和黑帝、mbv出演的鸡飞音乐节这两场演出带来的震撼,我开始尝试使用吉他创造噪音。
于是我在和青木的第一次排练中使用了吉他。由于风格之间的微妙差距和过大的音量,一开始的尝试非常失败、几乎掩盖了其他部分。直到后面在摸索中发现,在高失真高混响的音色下,可以通过刮高音弦制作出空灵、如鹰叫或风声的、较为内敛的噪音;我的部分才渐渐融入青木的声音中。
在《季鹰》最终的版本中,我通过刮弦制作噪音,通过轮拨增加老肖吉他riff 的空间感,通过一弦24品的推弦点缀。我并没有过多地演奏,而是尽量做减法,最后的效果却令人满意。
完善完季鹰之后,老梁说一直想给季鹰写一首器乐outro,而我的出现正好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最终呈现出了《孤鸣》这首器乐作品。在《孤鸣》中,我先通过音量旋钮制作出断断续续的音墙,增加空间感;再更加“放肆”地扫弦,扫出高密度高强度的音墙,释放情绪、映衬老梁的solo。
在整个和青木一起创作的过程中,我并没有思考过多,而是通过磨合和突如其来的灵感来丰富细节。幸运的是,最终我的部分都较为成功地融入了青木的声景之中。青木的包容使其成为了我拓展自己音乐领域的“实验室”、其独特的气质也一直吸引着我。我希望在未来能更多参与青木的创作、尝试更多的融合方式。
渡越关山:《为何飞来》创作记(终)
跨越重山,这趟旅程终于要走到终点了。
细细回想,这一路实在走过太多,和每一个成员的相遇,华科的草坪、复旦的活动室、鼓翰的排练房再到mosh 演出前的彩排。很难说是运气还是缘分,自己有幸在这段青春的尾巴燃烧心气呐喊了一次,和志同道合的大家一起。细细回想,这些声音就是我们自己一点一滴敲出来、弹出来、唱出来的。
篇幅还长,我们再谈谈往事吧,机会或许也就在这一次了。
如果是非常关注我们的人,应该能看到我们在25年5月在网易云上传过一次为何飞来的DEMO版本。那一版的音质很差,几乎没有做任何混音,贸然点开再听,其实是非常不能入耳的状态,而当时的上传也完全是一些不定的未来造成。当时三人刚刚凑齐,每个人都非常忙,我也不知道我和我们未来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学业和生活的压力从四处传来,而万语千言都在这些曲目里 ,我并不确定我们未来是否会一起排练、一起打磨、一起演出,甚至不确定我未来是否还有心力和勇气继续耗费时间去做音乐。于我而言,这些曲目是心血,是无数个深夜的呐喊,而未来并无相应的期许,也许发出来比让它们就此沉沦在文件夹里不见天日要更好,于是我便将它们发出来了。
而后来的一切都给了我们莫大的信心,支持着我和我们一路走下去。
先是我们不报任何希望投了育音堂的newface(后改名为YYT channel),然而幸运的是,我们被排上在25年7月演出。而在此之前我们乐队成员刚刚凑齐,贝斯昕蕾接近6月才第一次和我们认识。整个6月由于日程安排我不在上海,出发之前的几次排练都是总有一个人没有时间,只能3个人排的时候另一个人用伴奏来代替,当作大家先熟悉曲目的编排。那段时间约大家的排练时间和地点也非常困难,三次排练的时间改了不下5次,地点也是次次不同。后来到了6月底,地点终于暂时稳定下来了,于是定下排练计划,每次排练按照计划进行。
写到此处,看到当时为这次演出整理的非常多的计划,我也一并放上来吧。
在准备这次演出时,我们也是很幸运地遇到了kk,她的纪录片准备拍摄,缺乏听众的我们也得到了来自她们的很多支持,在拍摄时kk问的那些问题也让我们时刻深思着,为什么要走上这条道路。
后来就是第一次正式登台,不得不说,尽管我们认为准备了很多,第一次上台时的紧张、激动和不安,还是让我们的演出效果离心目中完美的样子相去甚远。当时记下了一些思绪,便也放在此处吧:
难以用语言描述我的情感
走下舞台,告别灯光,我们的音乐停止,台上永远有音乐在播放,永远有赤诚的人在跳动在歌唱。
一切都像梦一样,我们也不知道这次演出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像在雾里一样,或许心里想的太多,期待太多更容易让自己发挥不出往日的水准。
像是剖心剖肺过一样,在舞台上的所有时刻都袒露着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切本就没有意义,死亡是必将到来的节日,在此之前我们都需要好好享受活着的每一刻,我期望我们的声音能够被听到,能够感动他人。一切仍是未知
漫长的枯燥的生活不会因为一次演出而改变,音乐也只是音乐,不会是任何人的解药,我像是结绳记事一样,在歌里刻录下青春的时刻和那些潮湿闷热的情感。但愿多年以后回味起此刻,仍然能有当时的激动,依然能有那份情感。
加油吧,可能这只是漫长道路的起点,也可能以后我们不再做音乐了。但我还想完成这张专辑,无论它是否真正伟大。
再记:
再次回味,距离演出已经结束半个月了,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演出,乐队的联结实在太过松散,像是一起欢度了一个终将告别的节日,就像那些夏夜里绚烂的烟火,迅速绽放至最耀眼又刹那间熄灭坠入暗空,大家四散而去,稳稳落入生活的轨道里。总会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质疑自己,这一切真的是有意义的么?
费劲了心血消耗了那么多的时间,投入在虚无缥缈的事件里,热爱也好逃避也好,究竟是否值得?在某些瞬间我觉得自己像原始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结绳记事,妄图用音乐记住那些终将被磨平的情绪和棱角,在偏僻的角落大声地向世界呼喊着我来过。
不好意思,思维又跑偏了。
回到音乐上来,不可否认的是,评分确实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可能稍微磨掉了一些自信和冲劲,我确实很期待专业的乐评人在现阶段对我音乐的评价,我自己也知道不足之处大概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客观来说,当天的演出有很多失误的地方,吉他的节拍没有对齐、鼓有的时候稍稍错拍、人声在季鹰的时候疲劳以及一些小的歌词唱反,并且主音吉他的音色以及编排的进步空间还非常大;我们的音乐优势从来不在复杂的编排上,而是情感,如果情感真的传递到了听众的心灵里,那我觉得这一次就是值得的;如果没有,那确实会对我有很大的打击。
也许这就像播种一样,没有办法急于求成,必须不断地耕耘不断地滋养,让它们生根发芽。
加油吧,保持创作,坚持观察,不断地从别人的歌曲里吸收灵感滋养自己。
2025-08-10
呼,思绪就像被风吹散过,在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感觉我真正又再度经历了一遍那些时光。
回到这张专辑,我们真正认识到了混音和录音的重要性。受限于现实条件,我们显然无法进到录音棚和找到专业厉害的制作人和混音师帮助我们完成这张专辑,而最后的听感在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混音的效果,我们实在无法将自己的心血做到完全交出去,所以在反复抉择和纠结之后,还是决定自己来做。难就难吧,这一路走来,难的事情见的不少,咬咬牙总是能坚持下去的。
于是大家各自开始研究录音,吉他、贝斯的内录,鼓话筒的摆位和多通道录制,以及极其重要的人声录制,我们硬着头皮开始做。吉他和贝斯稍微简单,从鼓开始就是一次次难题,我们从凑齐六个动圈话筒开始,再到咬牙买了一套鼓麦,电容麦显著提升了空间感和高频的质感;然后又找到cici去借话筒,来来回回钻研,偷摸在宿舍补细节和混音——混音大大小小应该每首歌不下20次,最终的全长也是不下20个版本——终于做出来了。
在来回的地铁上,疾速飞驰的广告灯牌,开开关关的门,进进出出的人群,我们的音乐终于可以陪着我度过这些的时刻。就拿25年DEMO发布前的那段话作为这些时光的结语吧:
窗外的树叶又开始摇动,我的人生也已走过两轮。
恍惚间,我终快要完成一个久远的梦想。
究竟该从何处说起呢,在昼夜的轮替间独自浮游在城市的边缘,我看见青雀落在窗台,听见独木在雨中呼嚎,回想着泥土里的故事和我们飘在风里的命运,心里突然浮起一股宿命般的冲动,我想要诉说这些情感,想抓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就算是为了自己吧。
初创的一切都是困难的,在城市边缘的小卧室里,简陋的录音环境和粗糙的混音手法,可我在其中享受着
我们也在其中享受着——我们仍旧看不清前方,音乐也终究只是音乐,可那些闪光的瞬间、那些梦里的笑与泪、那些终将被雨水冲淡的梦想需要被铭记。
就说这么多吧。
——2025年5月4日
写到此处,是时候停笔了。纵有千万言语,生活仍在延续,要启程了。
那就这样吧。短暂的时间内,我不会再主动提起这些故事了。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那时我们再细聊。
是以为记。 撰文于此,以俟后日来者。
梁辰华
2026.4.20